“做再生利用这个大方向是一定的，公司如果还想在电池回收行业做下去，往再生利用转是必然趋势，不转型就会面临被市场淘汰的风险。”一家原梯次利用白名单企业负责人向上海证券报记者坦言。
这家企业的处境，正是当前动力电池回收行业政策转向的缩影。日前，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公告，废止了《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综合利用行业规范条件》中“梯次利用”有关条款，并将100家“梯次利用”企业全部移出行业规范名单，沿用了十余年的“梯次利用+再生利用”双轨管理模式就此终结。
与以往鼓励性政策不同，此次公告的核心是取消梯次利用的特殊产品身份，将废旧电池再生产物统一纳入一般电池生产监管框架。
百家企业“出列” 行业洗牌加速
记者梳理公告附件发现，此次被移出名单的100家企业，覆盖动力电池回收赛道多家主要经营主体，包括上海比亚迪、蜂巢能源、国轩高科、多氟多、格林美、中车时代等。
移出名单对行业的发展会造成怎样的影响？记者调研了部分原梯次利用白名单企业，一家位于吉林的企业负责人表示，公司原有两大业务板块：一是退役电池检测、拆解重组修复的梯次业务；二是依靠湿法冶金开展金属元素回收。企业本身具备电池生产相关资质，梯次产线本质属于电池装配产线，产线硬件无需改造，仍可开展合规电池产品生产。
真正的门槛集中在再生利用端。“再生利用需要大规模投资，小的可能几千万，大的得上亿。”该企业相关负责人坦言，再生利用属于重资产投入，产线依靠化学萃取、置换、蒸馏等工艺提取锂、镍、钴等金属元素，成本较高。据其介绍，公司此前曾在再生利用领域开展探索，目前正在重新评估并推进相关工作。
“政策调整对行业是利好，但不宜简单一刀切，部分状态尚好的退役电池可在非接触场景合规复用。”湖南云储斯蔚普新能源公司总经理熊伟建议，行业可出台细分专项标准，明确准入门槛、应用场景和工艺流程，避免将还可利用的退役电池直接破碎冶炼，造成不必要的资源浪费。
多位受访人士告诉记者，过去依靠简单分选、重组就能盈利的路径行不通了。企业必须加大电池检测、安全验证设备投入，合规成本会有所上升，短期行业将面临洗牌，但长期有助于扭转无序低价竞争格局。政策的制定，正是基于这样一层现实考量。
中汽数据有限公司动力电池室技术总监胡嵩及其团队参与了此次公告及前期政策的研究制定工作。他向记者解释，白名单不具有行政审批或准入的前置条件，是自愿性、推荐性的。此次撤销名单，不代表企业不能继续从事相关活动，而是不再把“梯次利用”当成一个特殊的、可以区别对待的产品类别，将所有利用废旧动力电池生产的电池产品，统一纳入一般“电池生产”的监管框架中。
“被移出的企业原则上可以申请锂离子电池行业规范条件名单。决定一块废旧动力电池能否再次进入市场的关键，在于产品必须符合应用领域的质量安全标准，同时保障消费者知情权。”胡嵩说。
从“鼓励探索”到“安全优先”
“梯次利用的政策探索，是一个从鼓励发展到逐步加严管理的过程。”谈及本次政策变化的逻辑，胡嵩介绍，政策初期的原则是“先梯次、后再生”，鼓励资源最大化利用。从国家战略看，推动电池回收利用的最大的目标是资源安全——我国钴、镍等资源90%以上依赖进口，相比二次利用，材料循环更符合这一战略方向。
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有关负责人在政策解读中表示：“过去，‘梯次利用’这个标签在某种程度上被市场模糊理解，好像这类产品因为是‘二手’的，就可以在性能和安全上打些折扣；一些企业也借机将未经充分检测、简单翻新的电池以‘梯次’名义推向市场，甚至违规用于电动自行车等高风险领域，带来了严重的质量乱象和安全隐患。”
“事后调查发现，大部分事故并非电池本身引发，而是重组技术水平不过关、BMS管控不到位。”据有关专家透露，电动自行车火灾中约50%由电池问题引发，其中很多是改装电池——一部分来自工厂的不良品流入市场，另一部分是汽车退役电池以二次利用形式进入电动自行车领域。
从技术角度看，退役电池的检测评估和分选也面临诸多挑战。吉林大学汽车底盘集成与仿生全国重点实验室副教授李伟峰告诉记者，退役电池来自不同车型、使用工况各异，老化机制复杂，是化学、结构、阻抗等多维度耦合演化的结果。同一电池包内不同位置的电芯，老化程度也有所差异。健康状态和剩余寿命评估往往缺乏准确的历史基准，难以通过单一参数精准预测。
中国电子节能技术协会电池回收利用委员会预测，自2028年起，我国动力电池退役量将超过400万吨，行业产值将超2800亿元。记者在调研中获悉，在退役高峰来临前完成制度重建，成为政策制定的核心考量，政策重心已由“资源复用导向”转为“安全优先”。
再生利用成主渠道
头部企业加速布局
政策转向之下，企业处境分化明显。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受冲击较为明显的是将梯次利用作为核心业务、且缺乏再生能力“补位”的中小企业。这些企业多数既未申请再生资质，也未布局相关业务，面临业务空窗和产能过剩的风险，不排除部分企业将被迫转型、减产甚至退出。
相比之下，已完成再生板块布局的龙头企业抗风险能力更强。以格林美为例，虽然旗下主体移出梯次名单，但再生利用资质继续有效，企业基本面未受根本性冲击。上海比亚迪同样位列移出名单，但梯次业务在集团整体业务版图中占比有限，影响相对可控。
政策收紧的另一面，是头部企业在再生利用领域的加速扩张。宁德时代2026年半年报显示，公司电池材料及回收、矿产资源业务实现营收188.11亿元，同比增长67.23%，毛利率27.04%，同比提升5.81个百分点，为三大主营业务中增长最快、唯一毛利率提升的板块。与此同时，格林美、赣锋锂业、华友钴业、亿纬锂能等企业也在同步扩充再生产能，推进回收网络布局。
从行业格局来看，据中商产业研究院分析，中国锂电回收行业已形成专业第三方、电池厂、整车厂、资源/材料商“四大阵营”同台竞技的格局。多数企业此前同时布局梯次和再生两条线，如今梯次利用不再作为独立政策品类，比拼的核心能力将集中于再生利用的技术、规模和成本控制。行业门槛抬升，资源将进一步向头部合规企业集中。
“市场上的退役动力电池会更多转向再生利用，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胡嵩表示，政策方向已经明确，但行业真正实现规范化运转，还需要标准落地和执法到位。随着未来强制性标准陆续出台，配套措施逐步完善，再生利用的市场空间将会进一步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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